《樂生走讀第一次》

時間：2019.4 地點：樂生療養院夥伴：佳桂、宛蓉、淥淥、小巫、琳懿

樂生走讀，有太多的議題可以講了。最後最後，留下來寫成故事的，還是人。在2003-2012的抗爭時期，關於人的恐懼、矛盾與關懷。記一些片段。

你要住哪裡？從圍著外鋼架的主恩舍往上走到迴龍醫院時，我問小孩，如果他們本來住在像主恩舍那樣的平房，有人說請你們搬到醫院這樣一間一間的病房，你們想住哪裡？旁邊的大人補充，住醫院很好喔，一按鈴馬上就有護士阿姨來照顧你。就在大人一陣胡說八道中，有的小孩回頭眼望主恩舍表示他的意願，也有小孩望了一眼醫院之後，慢慢把手伸出來，指向主恩舍。

** 他們為什麼要哭？講了一個20070331新莊大遊行的故事，故事後段，民代圍著周錫瑋遞請願書，我找到一張眾民代悲情嘶吼的照片，拿給小孩看。小孩問：「他們為什麼要哭？」故事是這樣結尾的：看著遠方，家福建設的新建案正在動工⋯⋯我看看家福，看看剛剛說「憑什麼」的阿嬤，再回頭看看⋯⋯我的阿嬤，然後把眼光放遠，看著樂生門口前，坐在代步車上的⋯⋯阿公阿嬤們，我突然不懂了，「可憐」這個詞，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
我爸爸有很多鋼彈一樣是剛剛遊行的故事，我找了另一張照片，是樂生前記者會，有種鋼彈與學生們陪伴阿伯阿姨們。照片一出來，小孩馬上大喊：「鋼彈超人！」然後跟我們聊起來，他爸爸很喜歡，他們家有很多很多鋼彈。還好有鋼彈，故事的悲情被沖淡了許多⋯

真人圖書館佳桂講茆阿伯故事時，真人就在旁邊。沒幾句，真人就湊進來，滔滔不絕的補充更多的故事⋯ 有一段茆阿伯講起他從前賣冰的事，還進屋拿了一個木製的旋轉玩具，跟大家解釋賣冰的規則，轉到哪裡就兩枝，轉到哪裡就沒有，小孩全都被茆阿伯的玩具吸引住了。後來小孩幾乎都跑了。宛蓉陪著他們在一旁摘花，摘了好香好香的梔子花，一個一個的，輪流「進貢」給自己的媽媽。剩下大人們，聽得津津有味，想像茆阿伯口中的那個年代，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
裂縫進佛堂，看孫立人的匾。小孩說：「這是剛蓋好的嗎？好新哦。」然後他們對著佛祖拱拱手，算是拜過了。大人研究起地上的裂縫。因為捷運機廠施工導致的建築物損害，被捷運局用矽利康補過，卻又再度裂開的縫。蘋果走過來問，妳們有塞錢幣（量裂縫寬度）嗎？因為山腳下的挖掘工程，邊坡的整片土地都受擾動，建築物產生裂損，工程單位無人聞問，樂青的人只好自己記錄下來，留做證據。蘋果曾經聽過量測的過程，還有「塞錢幣」量裂縫寬度的事。這個畫面，也值得一個故事啊。

佛光普照的龍舌蘭佛堂前有三盆植物。阿姨說三盆都一樣的時間種下去。說也奇怪，正對佛堂的那一株，比起側旁兩盆，又壯又寬還長出參天高的莖，正在冒花芽。用植物辨識app一查，原來是龍舌蘭。阿姨們對這盆長得特好的花也驚訝不已，似乎是佛法的明證，大家越發虔誠了。

呂阿伯的故事在這次走讀的準備過程中，我特別想寫下呂德昌的故事。呂阿伯坐在小椅凳上，以肉身阻擋挖土機的照片，一拿出來，小孩就⋯ 都專注在挖土機上了。XDD 最後的故事，小孩不太坐得住，這個故事資料太多我也沒拿捏好，在紙飛機咻咻聲下勉強講完，但我想，他們一定會記住那張照片，那個挖土機，跟擋住挖土機的阿伯。這就夠了。

阿賓阿伯一行人欲離開前，在停車場遇到（騎著代步車）散步中的阿伯。剛好大家聊到陳澄波的故事，宛容一面跟阿伯打招呼，一面我們說阿伯就是嘉義人。於是從「嘉義人」這個點開始，阿伯講起他在228時的親身經歷。然後又講到他的眼睛，「黃斑部病變」，吃葉黃素之後視力逐漸恢復的過程。阿伯講的繪聲繪影，有人說比電視台賣藥的還厲害，大家都想馬上回去買一罐葉黃素來保養眼睛了。隔天早上，蘋果問起那個阿伯，我很驚訝，因為當時她早就因為不耐久走與蚊子攻擊，皺成一個帶刺的小籠包之後被爸爸先帶走了。「我一開始有聽到，嘉義來的阿伯。他叫什麼名字？」我：「張文賓」果：「那大家都怎麼叫他？」我：「阿賓阿伯。」阿賓阿伯，她覆誦著。

你幾歲明知道問人家年歲不禮貌，卻忍不住好奇，有人開口問阿賓阿伯幾歲。上次問茆阿伯年齡也是得到一個相同的回答：「你猜勒？」與一抹促狹的微笑。眾人開始猜，總是猜不到。公布答案的時候一陣驚呼。阿伯們藏不住的得意表情。怎麼這麼可愛啊，這跟女生喜歡被猜小年紀是一樣的心情吧。